古佛的微笑:日本雕刻大师圆空上人
古佛的微笑:日本雕刻大师圆空上人
范丽娜
日本雕刻艺术史上,以僧侣身份独立创作的实例并不多见。生活在16世纪的行脚僧圆空,在全国各方寺庙中留下了数千件木雕佛像,其数量庞大,风格独特,令人惊叹。圆空佛像以简朴野性的雕刻技法以及独特的微笑表情著称,它的出现不仅为日本江户时代衰落不振的雕刻艺术注入异彩,更被认为与现代艺术有惊人共鸣,从而引发国际性的热切关注。
圆空作品最初得到介绍,是昭和二十七年(1952年)八月在北海道江差町举办的“木喰、圆空二上人遗作展”。得益于民艺运动家柳宗悦(1889~1961年)的努力,几个世纪以来未受重视的圆空木雕佛像首次进入人们视野。随后1950年代末,岐阜县立图书馆和东京国立近代美术馆,分别举办“圆空上人雕刻展”和“近代木雕源流展”,圆空的存在始引起各界关注。以美术史家土屋常义为中心的田野发掘工作,在山林僻地纷纷展开,北海道的岐阜县和爱知县、东北、关东、关西等地相继大量发现圆空作品。1961~1963年间,“圆空雕刻展”“圆空佛展”在名古屋、东京、大坂、京都、广岛、札幌、富山、高岗、仙台等城市大规模举办。对圆空的研究一时形成热潮,《民艺》杂志三十四年九月号刊登圆空特辑,《艺术新潮》杂志1959年11月、2004年9月,2006年11月刊中均登载圆空研究文章。柳宗悦《圆空佛像因缘》、土屋常义《圆空艺术》相继刊发,民艺研究家谷口顺三、雕刻家高田博厚、哲学家梅原猛等人也先后发表圆空研究专题论文。一时引发的“圆空热”迅速波及其他国家,相关展览、讲座和研究专著在全球范围涌现。第一部圆空研究的英文专著为Grisha F·Dotzenko在1976年出版的《ENKU——master carver》,1999年8月在比利时安特卫普民Ntg物馆举办的圆空作品展则为同类展览之集大成者。昭和四十六年在日本成立的“圆空学会”,标志着“圆空学”的诞生,该学会定期发行《圆空研究》杂志和相关专著,对圆空作品发现与研究情况的不断更新的记录,显示出圆空艺术在当代的巨大影响力。
16世纪名不见经传的僧人雕刻师,在1950年代重见天日之后,却引起人们浓厚兴趣,超越地域、宗教的分别,以至蔚成奇观。此所谓“圆空现象”,在当代艺术语境下,将是具有多重启示意义和持久生命力的话题。
关于圆空生平,所知资料甚少。根据群马县立福冈博物馆馆长池田秀夫提供的昭和四十五年圆空书《大般若经奥书》题款,推断圆空生于宽永三年(1632年)的美浓国,即今天本州中部东海地方的岐阜县,根据墓志铭所书,1695年圆寂于长良川弥勒寺,终年六十四岁。岐阜县大野郡丹生川村千光寺现存《圆空画像》一幅,据记载,宽政十二年(1800年),飞弹国高山学者(现岐阜县高山市)田中大秀借宿圆空入定地长良川弥勒寺,结识神冈画家大森旭亭,并由此绘制而成。画像中的高僧圆空目光炯炯,圆顶白眉,额头狭窄,鼻梁较低,手持密教法具金刚杵,有勇猛精进之意,且手握数珠,口中念念有词,似在诵经。其形象栩栩如生,是研究圆空的宝贵资料。
承应三年(1654年),据《近世畸人传》记载,23岁的圆空出家,此后开始了几十年的云游生涯,行遍岛国南北,善尽行脚僧修行与祈福的使命,并一路手刻木雕佛像,献纳于行迹所及之处。圆空曾发下誓愿,要造十二万佛,他的行脚历程几乎等于是巡回创作的一生。现在发现的存世作品约有五千余尊,分布在北至北海道,南至奈良地域的庙宇和人家。其中圆空出生地岐阜县和紧邻的爱知县,所存作品占总数五分之四以上。尤以名古屋市中川区荒子观音寺(1243尊)、爱知县津岛市地藏堂(1011尊)、名古屋市守山区龙泉寺(557尊)最为集中。这些作品既不见史料记载,又极少有纪年。
尽管圆空热已成为国际性的话题,对他的研究应该说仍处于初期阶段。在国外,大规模的展示、介绍仍在延展。日本国内的研究也比较零散,除了记录、考证和新发掘的工作外,系统的理论研究为数不多。棚桥一晃《圆空的艺术》尽管成书较早,却比较详实地梳理了圆空一生的创作。棚桥氏沿用前人的分期方法,提出新的见解,将极少数有铭款的刻像进行风格比较,把圆空创作分为初期(1663~1669年)、过渡期(1669~1675年)和成熟期(1675~1695年)三个阶段,初期和成熟期内又分出最初期、最晚期。他认为初期宽文年代的雕作尚刻意表现均整、典雅。其代表作为宽文三年(1663年)雕刻的《天照皇大神》,其像身姿端庄,表面打磨光滑,衣纹平整,手足皆被省略,眼睛采用飞鸟时期雕刻通用的杏仁形,衣冠及瞳孔着墨色,手法严谨认真,尚未表露出“简朴野性”的风格。1670年代前后,粗犷、纯熟的刀痕开始凸显,巧夺原材切面,形姿自然生成。延宝早期以后,精准省略的造形手法臻于圆熟,更综合大胆与即兴的特征,独创几近现代感的简洁作风。这样的分期补前人研究之弊,就所举有纪年作品而言,确是较为公允的见解。从棚桥一晃所制的圆空雕刻“头部侧面变迁图”便可以看出不同时期的风格演变。但由于有纪年作品为数极少,不得不考虑它们在一个较长时期的创作中是否具有代表性;圆空佛像由于造型简单,很难对其他作品进行年代推定。因此,分期的有效性值得怀疑。
圆空佛像的最明显特色之一,是以简省、明快的刀法,保留了凿刻痕迹,以及木质材料的原貌,显示出粗野、单纯而富于抽象化的风格。它完全打破了传统佛教雕刻模式,甚至打碎形象表面,对创作过程进行充分展示,同时唤醒对材料本性的关怀。这种情怀与水墨画中的意笔理念十分类似,似乎暗合禅宗对心性的关注。偶像的概念被淡化,人与物的对话超越了宗教意义。从这个层面来看,江户时代圆空的出现,尽管未曾引领潮流,却与时代的精神信仰形成呼应。圆空佛像的特色之二,便是圆空佛像上独具魅力的充满慈爱的微笑。不仅是表现和善的观音地藏,还是表现严肃,乃至狰狞的不动明王和哼哈二将,微笑的表情被反复运用在古佛的嘴角。圆空在表现“微笑”时,充分施展了树木的自然特性,利用纹理和裂纹将这种慈爱表现得淡定自若,却又深入人心。
对于圆空的研究,仅限于风格分析的方法是极其不够的。在云游数十年的历程中,圆空虔诚地雕刻佛像十数万尊,以此为山民祛除疾病,祈求福祉,留下许多逸话。据载,三百年前,大垣市屡遭涝灾和瘟疫,圆空造访至此地报恩寺奉呈药师佛三尊以及十二神将,由此一切大安。另一则是,圆空曾在郡上市岩窟里修行,远离村落,圆空一旦饥饿便于岩石附近的河边放置一尊佛像,附近村民见此佛像便会主动带来食物。这些传说不无神话成分,但有助于更加饱满地理解圆空一生的创作。18世纪文献《近世畸人传》流传的一幅广为人知的插绘,描绘圆空在高山市千光寺雕凿哼哈二将,架梯挥刀,依照树木的自然生长态势,立木取形,则生动地展示了圆空独特的雕刻过程。
同理,在研究圆空时,如果结合他的宗教信仰,将获得更多于今天有益的思想。德川幕府时代,统治者制定了严厉的宗教政策管理全国寺院。在禁止天主教的名义下,于宽永年间(1633~1639年)5次颁发锁国令,并施行限制寺院自由的“本末制度”和严格控制民众的“檀家制度”。佛教在扩张势力和享有特权的同时,也丧失了思想创造力和自由。僧侣行使国家警察的职权,或以举行檀家法事及丧葬仪式为主要工作。于此乱世,圆空另辟蹊径,选择行脚僧的艰苦生活,被各藩势力反复驱逐,坚持信仰,这种虔诚的精神不仅振奋人心,也是圆空的作品为今日瞩目的重要思想支撑。
自14世纪未室町时代以降,作为日本古代美术史主流的雕塑艺术就呈现出衰落的趋势,其主要原因是佛教雕刻的式微。由于禅宗的兴起,偶像崇拜瓦解,美术趣味走向工艺化和精致化。江户美术延续了这样的审美取向和消费习惯,圆空佛被当时人看作未完成的作品,在今天看来却极具革命性。1931年秋天,雕刻家桥本平八(1897~1935年)夜宿岐阜一所寺院时,无意发现了圆空佛,几乎慨叹相见恨晚。六十年代末在日本兴起的物派艺术,更与圆空艺术有着惊人共鸣,岐阜县举办的“圆空艺术大赏”第五回奖便颁发给了物派运动的领袖李禹焕。
当代艺术对观念一味偏好,使自然的精神被遗忘。物派运动的锋芒不仅指向日本战后本土文化的荒疏,更直接指向艺术本身,旨在唤醒原本状态的世界。他们利用天然材料,表达对“物”的感触,反抗观念和形式的奴役。这样的精神,与几个世纪前的圆空雕师不期而遇。如果说圆空不事雕琢的朴素风格,最初也是受到个人制作的限制,和旅途中诸种条件的制约;那么在《近世畸人传》“立木取形”的插图,描绘圆空爬高在树干上雕刻佛像,则已完全显示了一种高度自觉的自然精神。日本民族对树木有着天然的眷恋,对“物”具有特殊感情。这种传统文化的内质浸淫于心,促使艺术家舍弃固有经验,打破信仰和观念的束缚,甚至消解物象的表面美感,直逼艺术本质。这种对传统文化内质的深层体悟和自觉物化,在中国当代艺术关注文化主体性的当下,也可提供不无深刻的启示吧!
出自: 《雕塑 》 2010年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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