泾川北魏石窟

走不完的黄土弯弯，看不尽的废窑摊摊，时值早秋，因地势高，这里还是早春嫩绿一片，十里难见一人，这使人感到不绝于耳的信天游调调就应该产生在这样的地貌环境里。汽车头天下午从兰州出发，在这崇山峻岭间呻吟十余小时后，方始到达陇东这处名叫泾川县的地方。
　　我一看到路边黄土上耸立的王母宫石窟，就像触电一样，大叫司机停车，尽管我原目的地是在百里开外的庆阳县。汽车带着强烈的惯性，我被抛至离石窟数百米远的这座充其量只有仨足球场那么大的西北小县城中。清晨阳光灿烂，空气异常清新，正好为我这个城里人沐面洗肺。在仅有的一条街上三两老乡拖着老长的影子慢悠悠地盘腿踱方步，一辆小毛驴拉的胶皮轮大车的串铃声在淡蓝的雾霭中正由远而近地叮咚叮咚地慢慢传来……，嗨！这古老而清新的西北。
　　王母宫石窟因后来道教将其中的一尊造像改造为道教王母像而得名。所幸其余一百余尊造像还没有受到后世的光顾和破坏。石窟处在城西里许泾河与汭河交汇的山咀上。登上高处，极目四望，但见黄土奔腾，泾河东去，好一派苍茫浩瀚的大西北风光。窟门上为三层歇山式飞檐建筑，格局上保留了古代石窟建筑的原貌。进得窟门，观风格，便知它是一座北魏的石窟。其大厅恢宏，正方形中心塔柱高耸，此柱壁遍布佛龛。最下一层为约二人高的结跏趺坐的主尊大佛与侍立的弟子及菩萨像。其人体胖瘦比例，在云冈昙耀五窟的“魁梧”与龙门古阳洞的“秀骨清像”之间，为北魏中期的一种与标准人体相仿的造型比例。在窟口昏暗采光中，它们向我显示出一种超验、彼岸、阴森、典型的北魏笑风，在这神秘的美学氛围下，真“令人懔懔然若对神明”了。使我感到吃惊的是，四壁众多的小像，它们与主尊不同，其形制为娃娃脸、圆浑浑的肢干、上肢长下肢短；其笑容为现世的、孩童般的天真烂漫的微笑，这些直与宗教意味甚少和造型高古的北凉风格相承。我想，它们可能就是当年开凿北凉马蹄寺石窟群的那批工匠所作，而这并不是没有可能的。史载北魏灭北凉诸国，广迁其工匠于内地造窟；北魏中期上距北凉灭亡不远，造窟工匠当不会都老掉；又，古代工匠父子、师徒相承，传人不绝，焉知此窟小像不正巧为这批工匠所为？然推断还有待证实。
　　看完王母宫石窟，时辰已近中午，我决定兼程赶往城东三十里许另一处重要石窟南石窟寺石窟参观。穷山沟无车，顺泾河朝东走，地势愈走愈低，气温愈升愈高，头上骄阳似火，脚下贫瘠的黄土地上树木稀少，几乎无荫和遮，我挥汗如雨，渐感虚脱，若非为一种精神爱好力量在作我的最后支撑，我或许真会失足跌进身旁这条宽阔浑浊的名河去追随古人的精灵畅游至下游富庶的关中平原不可。
　　南石窟寺石窟开凿在泾河北岸的黄土壁间。现有造像近百尊。近旁也有若干石窟，但里面已没什么东西了，故而它几乎是一个独窟。可别小觑这座独窟，据我看，中国石窟有两个“最”恐怕都非它莫属：最大的独窟和最大的七佛阵列。一迈入这座气势挥宏的巨厅般的石窟，就像小人国人掉进巨人国那样不寒而栗。一个脚掌就有一人长的七尊丈余巨佛、众多的菩萨、罗汉、金刚、力士、小鬼和神兽全都耸立在你面前。他们正从四面八方包围着你，威逼着你，俯瞰着你，或向你发出极具宗教诱惑力的永恒的微笑，或向你怒目而视，头发上指，目眦尽裂，刀枪剑戟似乎即刻就要挥舞到你头上，这一切似乎都在呼喊着要你跪倒在佛陀脚下，成其信徒。我是周围数里内唯一的人类代表，安肯俯首就范？我便在窟室中央大喝一声，藉以壮胆，还仰视众神，给予观察和照相，尽管心中还真有点怕得慌。同时，我完全被我国石窟艺术这种震撼人心的超时代伟力所深深折服！此窟造像在形制和美学上也自成面貌。它虽与王母宫石窟同属北魏中期，但人体比例却属于另一种风格，它们粗短而壮阔，从中溢出的是浑厚、朴实与粗犷，透露出北朝“铁马秋风蓟北”的勇健民风及“崇高”的美学风范；再看其像缨珞服饰也在渐趋简化和中国化，这些都似在承接稍早的龙门宾阳洞的造型风格，并与百里开外的庆阳北石窟寺石窟的风格遥相呼应，使二者共同成为陇东北魏石窟的典型姊妹窟之代表，对其后中国西北石窟产生着深远的历史影响。我想这类石窟可能都为当年开凿龙门宾阳洞的同一批工匠及其传人所作。这些无名却不朽的艺术巨匠们，愿你佛在那一边继续赐福予你们，倘若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