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四愿，不可常保

人有四愿，不可常保
　　支谦译《佛说四愿经》记载当时佛在拘夷那竭国为数千万人说法。听法者中，有个富人叫纯陀，他很富，很富也得听法学法。为什么？财富不是目的，解脱才是正事。纯陀的富足传经者没有说，大概他并不以为事，或者干脆鄙而略之。现代中国人，因为政府对财富疯狂的推崇，可以让国人很容易联想些，比如纯陀，他有好多好多的地产，每处房产有一个二奶三奶什么的，在每一处豪华的住宅里，他喝价格不菲的高档名酒；吃的是美味可口的高档食品，还经常下馆子，吃山珍海味；他还有好多俱乐部喝私人会所的会员证，有专职的司机给他开奔驰车；他结识当地官僚或者自己就是个人大代表；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想搞谁就搞谁。
　　但他搞不了自己的苦恼。他儿子年四十得重病而亡，他没辙了。苦恼是自然的，又有谁知道他那时是怎样的困惑呢？他原来以为有了享用不进的便利，就万事休矣。
　　所以听说佛陀正在尼延树下为人说法，就跟他老婆说他很高兴，就去听，并上前跟佛陀说：
　　“人在世间，积聚钱财，思虑勤苦，不敢衣食，不知布施、奉持经戒，无尊无卑。获得如愿者，或时命尽。父母、兄弟、妻子、亲属啼哭愁毒，为其棺殓，遣送财宝、衣被、饮食，宁有益于死者不？”
　　佛就借着他的话头，告诉纯陀和诸会弟子说：
　　”人有四愿，不可常保。何等为四？
　　“第一愿者，是人身。沐浴、庄饰、饭食、五乐常先与之，疾病卒至，不能止之。命尽，躯僵在地，不随人魂神去。空爱重之，复何益也！
　　“第二愿者，谓有财产、官爵、俸禄。得之者喜；不得愁忧。疾病，死至命尽，所有财物、官爵、俸禄，故在世间，不随人魂神去，空为愁苦。
　　“第三愿者，谓有父母、兄弟、妻子、中外亲属、朋友、知识，恩爱荣乐。疾病，至死命尽，复不能救我命，亦不能随我魂神去。空啼哭，送我到城外深冢间，以弃我去，各疾还归。虽追念我，愁苦忧思，不过十日，诸家宗族、男女聚会，相向歌舞，快共饮食，相对谈笑，捐忘死人。虽有父母、兄弟、妻子、中外亲属、朋友、知识，不能共追我命，空悲之，复何益也！
　　“第四愿者，是人意。天下人少有能守护其意者，皆放心恣意，淫于五乐，贪利嫉妒，忿怒斗诤，不信道德。至于身死寿尽，魂神去矣，业相追逐，不得相离。譬如雀飞，意随其两翅，意为身神，两翅为魂魄，人不能守护其意，皆从恶念所为，杀、盗、贪淫，以生时所为罪，死入太山地狱中，为饥饿鬼。罪竟乃出，为畜生，当为人所屠割。作人放心快意故，入三恶道。
　　这四条大愿，人人有之的。当然，人的愿望多了去了，佛陀这是本着具体问题具体分析的精神原则，切问法者纯陀的机缘，只揭示了四点而已。佛陀慈悲之人，在一一揭示的同时，顺便申明了它们带给人的坏处，或者说那些愿望，每一个是正当的。
　　不像夷人，只知道用斥责和嘲弄惊醒迷人，而从来不告诉他们何以。
　　佛的慈悲还不止于此。当时他告诉纯陀和弟子们说，人，应该端正严肃自己的心，看好了自己的意念！自净其意是佛学的真谛吗，最直截了当的法门，只要休息做事甚至睡觉都念念不离这个惕厉心，解脱有在！用不着任何花边，连敲木鱼都多余的。所以佛先开示如斯，是让纯陀一下子了解自己的苦恼、悲切、困惑等等污浊的心思意念，是个什么玩意，都是怎么来的。
　　人身是你自己的吗？不是的，都是四大合和的产物，四大里的每一大，都没有”人大“，也都是一种人的观念，纯属虚有。比如刀子割了一下脖子，头颅去矣，脑袋里的意念跟肚子分离了，得，连四大的意念也无了。它们在别人的眼睛里，就以为四大在分散，连尸体也化做二氧化碳灰飞烟灭去；要是刀子只割了一下小指头，意念还在，你就还所谓活着。中国人的说法，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也只是个善巧的说法儿，父母的身体也不是他们自己的，还怎么给你个身体！
　　所以，你涂脂抹粉，纯粹是一种社会需要，照镜子也只是为了看看你的发型是不是太怪而已，别以为花那么多钱辛辛苦苦地搞美容美发穿时髦衣服高档皮鞋，那个身体就是你的了。很怀疑佛教界常常流传的某人得道就相貌庄严的颂词，那不是误人子弟吗？佛陀和弟子们筚路蓝缕，从未听说还带着化妆盒子；米勒日巴尊者也衣衫褴褛！还宝贝袈裟呢！
　　财产为五贼所有，是佛学常识，幼儿园里的童话寓言课本上也有，用不着聒噪。但官爵俸禄却是迷惑人的大热汤！每年都见贪官甲乙和污吏丙丁为了追逐这物件掉进了局子，当然“双规”的是掉进了宾馆——何以？太迷人了，可以说，有了高官之位，呼风唤雨，还能愚弄百姓，何其快哉！当了官，如果本是浑噩之人，财产房产二奶美酒荣誉大虾就什么都有了。但是，这是你得到了官位的时候，很不幸现在不是皇朝时代，没有世袭制度，百分百的官职都不是生而有之的，因此需要你去谋取，谋取的过程就是忧虑！为什么？正常的情况下，你只要真正地视百姓如婴儿，刻苦勤奋而为天下谋福利，百姓就会推举你当官，但我们国的情形不是这样，当官百姓说了不算，你就是再好，百姓也不能为了奖赏你就按照程序让你当官。所以，当官的，和已经当了官还想当大点的官的，就只有在一个小圈子里谋取，没有有效的监督，没有社会力量的支持，就只有忧虑。
　　忧虑了半辈子，谋到了，也是个假的；何况就是当官还得你有前生业力的促成。君不见，多少茫茫空奔走！
　　第三个愿望之荒诞先勿论，夷人就其中意思，觉得翻译人居士支谦，受了陶渊明的影响，或者干脆说，他是把从陶朋友的诗歌那儿得到的灵感，加在了佛所说经上。当然我的意思不是说佛在这部经力没有说过人的第三个愿望的话，而是译者自己加上的；条条大路通罗马，世间真理谁都可以说得，谁都能独自思考得到，陶县令说托体山阿的情怀也不是重复了早他的解脱者悉达多。支谦是借了陶渊明的语气翻译了这段经文。
　　那么人的第三个愿望，是纠缠在各种社会关系也就是各种因缘中的人的愿望，佛是以人的生命终结后的可怜和无情来说法的。就是说，人活着的时候，老婆孩子老师朋友，什么都全了，但有一死。死亡的可能性，是与生俱来的，用不着人去操心；但在人活着的时候，随着年岁的增长，各种社会关系、所担当的社会角色，才陆续具备。就家庭关系来说，是从当初的孙子孙女到后来的爷爷奶奶；从官场上的临时工，到后来的书记主任。这些都是后生谋取到的。到年龄了，看到人家有老婆，就想娶老婆；看到人家有二奶，就娶二奶。据一个扯淡的说法儿，现在北京这个首善之都里的人民公仆们，与时俱进，不是比谁的房子多，而是比谁的二奶多了。攀比之风，甚矣，虽然，人们看不到这种攀比之风背后，对国家民族乃至个人权利的骇人侵夺。有了老婆，则有孩子；有了二奶，则有了私生子。所以，当初，上海市委书记，赫赫威武的良宇同志，把私生子公然用公车驮回家里。为什么？实事求是吗，有了就是有了，何必遮掩？
　　一切都是自己编织了网袋自己钻，并不比作茧自缚的昆虫高明多少。
　　说到底，当了官，当了高官，也并不意味着你就当了一个好人，一个合格的人跟你谋取的官职，也跟你谋取官职高低的能力，一点关系也没有。当年蒙古人成吉思汗，他的打法非常残酷恐怖，所以他的儿子的儿子在中原当了皇帝。现在有人对他歌功颂德，还把他当成华族的崇拜对象，就是错看了官职之于好人的关系。而且，好像还有轰轰烈烈的“满清入关300年纪念大会”开在了去年的哈尔滨，说不定，多少年后，屠杀犹太人的希特勒和屠杀南京人的东条英机，也会成为中国人渴望暴力和邪恶的崇拜对象亦未可知。
　　但这只是浅而言之的“说到底”，以法眼看，则都是胡闹。举家过日子，娶妻生子，交朋友当官，都是随缘而至的事情，执着不得，也无可执着的。求神是求神，拜佛是拜佛，两者是混不在一起的。求神是求自己，拜佛是求解脱，这都是因缘业力压迫下的人的奋斗与抗争。按理说，求这种态度，就不足取，但人这个东西，本来就是因缘合和的产物，这是他的社会性根源，一些必要的实惠关系还是要维持的，只是要有随缘的认识观。这些社会关系，就足以让一个人苦恼了，何况求非分的社会关系呢？要当官，却只是为了逞一己之私心，是造业，而不是不得已而为之的随缘。
　　第四个人的愿望，我看更像是给听法者纯陀一个解释，因为它似乎不像是一个心愿，倒像是一种警告。当然，人的任性而为之，无餍足地追逐声色犬马之乐，就是对自己头脑中乌七八糟的想法的一种满足。因为这个心愿实在是难于总结概括为一类，就干脆说是放纵意根的愿望，倒不失为一个恰当的逻辑方法。至于意根放纵的现象和后果，满大街都是，有好奇心的人不妨随手拈来咀嚼。夷人对此无话可说。
　　佛最后说：
　　“当端汝心，守护汝意！谛自思惟：知身非我身，所有财物，亦非我许。当谛计校：所有父母、兄弟、妻子、五种亲属、朋友、知识，官爵、俸禄，念欲得之，无有厌足，谓有益于我身，老、病、死来，皆不能益于我身，亦不能为我却之。人不能自拔为道，如鹦鹉鸟爱其毛尾，为射猎者所得。贤者谛知！是四愿不随人魂神去，空为之困苦。因拔恩爱之根，绝三恶之道，得三善道：一者、不复老；二者、不复病；三者、不复死。坚守护其意，乃可得度！’诸弟子闻经欢喜，前为佛作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