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寺

废寺
舒乙
早就听说京西有一座荒废的庙，离法海寺不远。在香山鬼见愁的西南面，建在一座叫天泰山的小山上。庙
叫慈善寺，因冯玉祥将军三次光顾而颇有名气，它的周围留有不少冯先生的摩崖石刻，是石景山区的风景名胜点。听去过的人告诉我：”没意思，一座破庙，毫无看头，还是不要去吧。”我也就断了去看的念头。今秋，友人盛情相约，说那里环境甚雅，还有红叶可看，而且绝对没人。难得清静一回，我也就心动了。
坐汽车出磨石口，过五里坨，再折向东北，渐渐盘旋而上。半路上岔出一条简易公路，据说是专为通向慈善寺而修筑的。沿这条路再行驶一刻钟的样子。便到了慈善寺。它静静地躲在山窝里，不到跟前无从发现。远处的大山是界于海淀和石景山的克勤峪，光秃秃的有草无树：而近处，周围却是一片树木，用绿色的叶、黄色的叶和红色的叶把灰瓦白墙衬托出来，还未下车。便已经为它的美丽叫绝了。
峭壁之上有一拱门。上面又顶着一间小庙，孤孤零零的算是山门。再走二百多米，路旁的草丛中坐着一尊青石雕成的大肚弥勒佛，笑容可掬。张着大嘴。右手拿着佛珠，袒胸露肚，完全是席地而坐，倒也别致。这种设计还是第一次看见：全是依地势而建，随心所欲，不求对称，不要围墙，天然成趣，另有一番风情。
仰头望去，在两丈远的高处。有一块巨石突出在紫荆、酸枣、黄栌之上。四个赤红大字刻在其上，”勤俭为宝”，是冯玉祥将军一九二四年十二月书写后让人刻上去的，每个字足有一尺见方。再往上，是他的另外三个大字——“真吃苦“。十分乐观的弥勒佛，坐在草丛中，以天为顶，以树为墙，以这样入世警句为后背，多么惊人的搭配，还未入得正院，便已经感到不虚此行了。
整个一个大寺院有百十多间房，有大殿、有藏经楼，有跨院，房子基本完好，就是屋内空空如也。什么东西也没有。作为一座寺庙，它早就荒废了。一派萧索凄：京景象。院内地上乱堆了一些断残的石碑，上面的碑记把它的历史可以推溯到康熙车间。只有一对牛轻的夫妇住在庙内，是看守。他们怀里抱着一个不到一岁的胖娃娃。一条狗、一群鸡和他们相伴。大门是紧闭的，一般不让参观，常年没有人来，只有林中的山喜鹊飞来做客。一股清泉自山腰流出，水量很足，尝了尝，清凉可口，足可以办个矿泉水公司。房脊上装有避雷针，各屋都有电线，只是为了安全没有接通电源。
在院里走了一遭，越看越惋惜，马上产生了一个想法，与其花很多钱去造些假古董，还不如把这些荒废的寺庙修复起来，当旅游地也好，当疗养院也好，当别墅也好，当度假村也好，一定比人造古董多着不少不可比拟的优越性。
任何一座有一定规模的寺庙都有它的地理环境特色，这是不必再花力气去选择的，早有前辈僧人做了大量开拓工作。那里必定有山有水有树有路，而且一定是个美丽的地方，有它不同凡响的特别之处，处处是现成的，自然的，像天赐的——样。
任何一座有一定历史的寺庙必定有它的文化遗产，有一堆故事，有一套民间传说，有成批的文化遗迹，组成一个特定的仅仅属于它的文化气氛。
这便是历史的价值。
这两条都是任何一个假古董所根本不具备的：不管花多大的投资都无法买来，也无法用超等豪华各取代。
我在慈善寺正殿前的砖地上发现一个日晷的石刻残件，上面居然刻着“一七九〇”的字样，时刻的划分完全是欧式的，是小时制，而不是古制计时所用的子丑寅卯，数字则用的是大写的罗马字。这件洋日晷躺在这里使我大吃一惊，说明慈善寺很不简单，二百奉前，在乾隆后期，西方的文明已在它的围墙里扎下了根，足见当时在这里主事的佛教领袖们有着很高的知识水平和宽广的胸怀。
这不就是一个很方便的例子吗?它只是这座寺庙的一大串故事中的一个小小的，却很有趣，而且是随手捡来的。
慈善寺对面的南山坡上立着一座古塔，黑黑的颜色，是慈善寺的一位著名疯僧的衣冠冢。这位疯僧圆寂后，他的肉胎坐像供放在寺的后殿里，据说长得很像顺治皇帝，于是，民间便有了”顺治皇帝出家天泰山”的传说。这样的传奇故事自然为慈善寺增添了不少诱人的神秘色彩。相传，慈善寺在历史上香火很旺。那座魔王和尚的肉身坐像，他的塔冢，以及种种演义出来的故事，大概都是香火旺的不可缺少的重要因素。如今，坐像已荡然无存，塔却依然挺立，仍然可以为民间故事提供“话头儿”，足以证明，这里满地是文化！
冯将军在寺后面山坡上还刻了”耕读“、”淡泊”，”灵境”及“谦卦”，这些字不仅能把这位传奇将军的个人品格点画出来，而且还能引出“二次革命”的历史回忆来，包括在现代历史上很有意义的”北京政变”、”推翻曹锟贿选政府“、“驱逐溥仪出宫”这样的不平凡的事件。冯先生隐居天泰山后，各界代表频繁上山来慰问
他，其中不乏知名的历史人物，像汪精卫、孔祥熙，徐谦、吴稚晖、张学良等等。有的有照片为证，这些照片，
不消说。也是慈善寺历史文化遗迹的重要组成部分，令人瞩目。
瞧，这么一个破庙，几乎到处藏着宝，历史的宝，文化的宝，精神文明的宝。
如果有了钱，还是先把假古董工程放一放，不如把慈善寺这样的文化遗产修复起来，让它重放光芒，吸引八方客，定有事半功倍之效。
不信，先拿慈善寺来试试。善哉善哉！
废寺并不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