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口吸尽千江水——访慧门禅师

　　人物专访——一口吸尽千江水－－访慧门禅师

　　【专访 黄亚瑞】

　　禅，对佛门内外的人始终都是一种神密的谜，也是因为这种神密，使它格外的迷人。

　　台湾力行禅寺的创始人释慧门法师，是个道地的门内人。他开悟的经验是如此的精彩，但开悟的触机却是如此的平常，就在他的生活当中，即没有南传教法的四禅八定的禅境，也没有密宗的神秘和不可思议的神通，就像古代中国的禅师，由师父的一个巴掌、一个当头棒喝，或听到窗外的一声松子落，触到徒弟的本性，他就开悟了，这是中国禅宗的特色，简单和直接。但这不是一个凡夫的禅，中国明初虚云老和尚由于侍者的疏忽，端了热茶，烫到了手，失手跌破了杯子，喳的一声，虚空粉碎，身心俱忘，能所双亡悟了本性。这个虚空粉碎的体验可不得了，几乎大部分开悟者都经历过这个体验，但我们要明白，这个体悟不是一蹴而成，而是修行者累积了多少年的修行，如储满油的油桶，一点火就爆开了。

　　慧门禅师在开悟过程中，以一个脚踢开了一堆朽木而把心识层层打开，在海边禅坐时，被浪潮打脱了身心，更奇妙的是他在刷牙时竟把一轮明月吸进自身的身心，使自己成一轮皓月，使我们想起清末的弘一大师临终时留下一倡：千枝华满，天心月圆。这个境界，是否和慧门法师同一？据称慧门法师教的是祖师禅，我们来听听他怎样说:

　　■ 禅师是第一次来马来西亚吧？

　　□ 好多次了，不过古晋是第一次。

　　■ 禅师您有您自己的修行方式，修行的方法，那么学佛修行的动力是什么呢？

　　□ 这个大概分成几个阶段。最早的在1979年吧，那时侯因为有个因缘才接受佛法。那会接受佛法最主要是从小、读书或者到大学里面任教啦等等在这些方面都很顺利，可以说是没有受过什么苦、什么障碍，因此就是会脾气不好啊，也就是说少年得志，性格会比较傲慢，所以在家里的互动上也比较没那么好吧，那就是这个因缘才去接触佛法。那接触佛法以后就有接触这个禅修的方法，接受禅修的方法以后呢，因为自己在经过一段时间的很精进的修行以后，就感觉到心胸上啊或者自己的情绪上呢管理控制这方面有很大的帮助。有了很大的帮助以后就更加投入这个禅修。因为我学佛是这样，一开始的时候接触了禅修以后就非常喜欢，所以几乎从那个时候开始，一直到1991年这个时间，我全部的心机几乎都摆在这个禅修方面，不分南传、藏传、北传统统都学，像我那个大圆满禅定修息，是在1983年左右就开始接触，就开始修。所以说像藏传的这些法其实我是注重修它的这个止观修行等等的这个方法，而另一种比如说仪轨方面呢，持咒，拜忏啦、四加行是比较没有兴趣的。所以那个时候开始就是对藏传的这个禅修方法、对南传的四念处的方法，北传的这个六妙门、小止观啦，接着禅宗的这个默照禅，看话禅通通都熟了。那就是因为经过这些禅修的修行以后，就发现越来越有兴趣，而且自己的心胸改变得非常大，所以那个时候就几乎是每二三个月就一定会有闭关一个礼拜这个情形。那最主要的原因也就是因为在禅修里面呢真正有去尝到这个禅味，所以尝到这个禅味以后呢就会使我在学佛修行上不觉得是苦，而是一种很自然的有那种力量要去修。那个时候我还没出家，就连续差不多有十年的时间，就从1982年到1991年，将近十年的时间是比出家人还用功，一天大概是打坐四个钟头，看经典要四个钟头，然后跑香四个钟头，连续差不多将近十年的时间。所以说讲起来学佛的动力完全是禅修中，尝到了这个禅味后带来了一股力量，而且这股力量又不是说经过动脑筋特别去安排，说我要这股力量来推动我，不是这样的，完全都是自然产生的状态。

　　■ 自然的方法是最好。

　　□ 是的。

　　■ 我自己有时有修一些禅，我是修四念处。

　　□ 你是修巴奥的还是可因卡的（内观禅）？

　　■ 我是修来自缅甸马哈希传承的内观禅。

　　□ 这样不错。在缅甸那边，还有一位九十几岁，还是一百岁的一位禅师听说也是相当不错…，他讲法比较少，但很多人主要在他那边打坐，说满有摄收力的。

　　■ 禅师，我想请教你，经过那么多类型的禅修，在这种禅修过程中，你说有尝到各种禅味，我看过你的一些报道，有一些见性的境界，比如你在砍柴见性过程中，有类似内观禅的味道。而你在砍柴的过程中把你的烦恼一层一层打开见到你的本性，那个时候你的感受是怎么样的？

　　□ 其实这个要知道详细的，我在这本“借壳指月”的书里面有陆续报告，那是在第二册，特别还把第一册谈到打坐的一些喜悦的经过，全部在第二册上面那边都有讲，你可以从那边读取。这些境界全部是在修行当中常常会随着外境的一个变化，突然间就把你修行当中带入一个很细微的点，融进去，那个时候在外在因缘加进了，突然间让你很细微的念头全部断掉，进入一种空性的状态。所以这个是我们这种修行才会在这个地方显现出来，尤其我在修的时候几乎这些境界很多是在外面修行时产生的比较多，比如说到海边打坐或瀑布去打坐，或者是闭关以后出来，可能那个时候产生的那种境界会更快更自然。

　　■ 我听蔡林长说你主修是祖师禅吗？

　　□ 其实是这样的，我刚才已经提过，就是说藏传、南传，还有北传的祖师禅、默照传或者小止观通通都修过了，我最主要的这一个专长就是在祖师禅的看话禅，还有大圆满禅定修息，及一种叫观心地法门，就是比较类似直接去观心性那一种，这三种是主要的。

　　■ 禅师，祖师禅是看话头而已吗？

　　□ 祖师禅它也不限定，没说只有看话禅才叫做祖师禅，因为看话禅也是祖师禅后来再延伸出来的一种方法。看话禅是属于宋朝大慧宗高提倡出来，但是这个祖师禅应该是要从六祖开始延续下来通通当成祖师禅，因为祖师禅你可以把它用广义的来看，还是狭义的看祖师禅，它那个分水岭界线就会不一样。

　　■ 祖师禅就是直指心性？

　　□ 对，祖师禅就是要让你能够达到一个顿悟的一点，是顿悟的方式。

　　■ 这也类似像大圆满的“超加”。

　　□ 是这样的，在大圆满的里面或其它藏传的“脱加”或“力断”，其实它是跟祖师禅不大一样的。因为它在藏传的一些方法，他是还有一个比较明显的所缘境让你在那边修。那么像藏传的格鲁派的止观方面，还有迦举派的大手印，及宁玛派这个大圆满这些我都有修。像大圆满的那个，我是很早就修。大圆满在近代比较有大成就的上师，就是敦珠法王、贝诺法王、纽舒堪布…其实他修的是口诀部，所以他的修行境地比贝诺法王还高，但是他们两位还有互相传授。这一位纽舒堪布，就是索甲仁波切的上师（西藏生死书的作者），我还请他到我们那边去上这个大圆满心性休息，我自己在教禅定休息。

　　■ 请问禅师大圆满禅定休息法的特殊点？

　　□ 大圆满是有三种修行方法。一个是禅定休息，一个心性休息，另一个是虚幻休息。那禅定休息就是一般我们根基比较普通的，那就用禅定休息来修行，是非常好，就是说可以从生起次第，修到进入圆满次第的方法。那心性休息呢它几乎就是直接，就是跟中国的观心地法，它就是比较类似。然后这两种比如大圆满禅定休息的无念法，持修修到这个法的时候，它达到的境界呢就跟禅宗的默照明心见性那一种见性呢是同等的。但是它的修法是用不同角度，不同的技巧，不同的境界。所以它的殊胜处主要在它的次第非常分明。那虚幻休息就是说在禅定休息以后呢有发生了一些过患。那你就必须用虚幻休息来补助，避免你在法上发生这个执着。比如说大圆满禅定休息它有三种主要修休息方法。一个是大乐法，大乐法你修久可能会发生十种过患。那接着就是空明法，空明法修久你一产生法执也会有十种过患，那这个无念法也一样修久会发生十种过患，所以就必须用虚幻休息来对这三十种的过患。那你才能够更进步这样子。

　　■ 虚幻休息主要对付那些过患？

　　□ 对，而且主要是说虚幻休息可以帮助我们不必再产生这法执，我法两执着比较会排除掉。

　　■ 什么是无念？

　　□ 这个无念在一般的解释跟六祖坛经的解释会不一样的。可是真正的无念呢更不是什么念头都没有，而是说你要处在一个正念的这一种才是真正的无念。无念并不是说我念头全部都断绝了，不是这样的，所以他一般的无念就是说你现有生起的念头跟前面的念头是不会有连带关系的，而且你现在一念不会延续到下一个念。也就是你不会执着，住在任何一个念上面。所以它本身的无念应该是无住、无念、无相三念搭配起来才是真正的一个比较正确的无念。但是现在呢讲无念是在永嘉选解它就有讲到这个初行处，初行处我在这个禅七的时候都有讲。也就是说我们修行当中必须要懂得前面消失，后来未起，那这个中间的空挡地方，你应该怎么去修。很多人修行就是这个中间出了问题。那出了问题以后呢，产生境界或者光、佛，他一执着就坏了。那另外一种就是说进入这种地方就是说变成全部的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了，这个叫做无记。南传的大概没有这个名相，比较少。这个在无记的时候呢，就很糟糕，无记的时候就很容易被外魔占据他的心，以后就会着魔，着魔以后他自己不能控制。所以像我到马来西亚主持了几次禅七已经有两年多快三年了，这当中也看到了这样的修行人。第一修南传的人最主要不是说法有问题，而是他修的人执着那个境界，发生了问题，很多。但是在南传的禅师呢都比较少帮他们去解决这些问题，修禅者就出问题了。再过来就是说学一些气功的方法，那气功方面他们主要没有升华，没有升华呢他们就放任一片空白，所以这个时候就很容易着魔。但这一些练气修脉的人呢往往常常以意导气，导到最后自己不能导，所以在整个身体里面的气脉窜动了，所以他就走火。对生理的障碍出现，他不能控制，这个就叫做走火。心里上方面的问题一出来，他不能用法来对治它的时候，他就是着魔。所以在走火着魔都是因为障碍产生造成问题。

　　■ 禅师你讲过前面一刹那那个念头的念灭，后面一刹那的念头又未起来，你是说中间那一刹那，是不是指那个？

　　□ 对，但是这个中间的修法是要当体灭了也不顾，它就应时消灭了。意思就是说这个中间也容不得你去照顾它，也容不得你不照顾。所以这个时候就是要很诀窍的方法来修。但是很多比如说像这个四念处和其它禅修，除了看话禅以外，几乎在这个地方若是没有名师指导，就在这个地方卡住，进步不了。所以这个地方进入的无念有时不是真正的无念。而是说比如说像我们说看清凉虚空可能有很多薄薄的云层，那我们以为看到虚空，其实你是还看很多云层。那你修行再高的时候，看起来觉得是更晴朗应该是看到虚空，结果还不是，是透过透明的玻璃看虚空一样，所以这个时候你明心见性的还不是见性的东西。像这个这个部分我在禅七里面有特专长讲这一个，这个电脑网页里面都可以开出来看。假如说这一边部份有兴趣，应该要看一下。很多人修行就在这一个地方卡住出问题。

　　■ 这个时候是不是要把它破掉？

　　□ 也不是破掉。这个时候比如说在看话禅里面就是说它方法提到这个地方，它会产生一个疑情。那有了这个疑情来的时候，你就不必去照顾它，然后不会使这个空挡产生问题。所以刚才在讲说无念或者是这个空挡一刹那是我们常说的“当下”，无念是一种当下的状态，当下才是真正的无念。但是这种当下是什么状态？就是说要你要离开前一刹那的寻侍，又都要离开下一刹那的再决识。要离开这两个里面的那个，那个呢都不叫做刹那，它比刹那更微细，那个刹那叫做当下。所以那个当下才是一个真正的一个无念状态。

　　■ 再决识？

　　□ 再决识，是认识的识。前一刹那的寻侍，离开前一刹那的寻侍，也离开下一刹那的再决识，中间才叫做当下。我们常常讲活在当下，有没有？这个当下才是一种真正的无念状态。这个地方太快。那现在我们说要用什么禅法来修？让它剖开不要那快回来，这个是最重要的。照讲这个用定力是见不到这个当下，应该用观力。但是参禅有一个好处，因为通常在修止观都是要先由止发观，或者由观再让止观双运。但是，参禅本身它却是参的时候产生疑情本身，它就变成说参中有止，止中有观，观中有止，它就是变跟一般修法不大一样的，可贵地方就是这边。那个疑情就自动吸收你所有微细的妄念，都被它吸进去，那边就马上消失掉。 修四念处是整个修行的基础，然后来修祖师禅、看话禅那你会很快。但现在台湾发生真正的问题是，修四念处的人很多都是，先在中国的禅法修不进去，所他才去修四念处，四念处因为刚开始修得很快，因为它的础地很快可以让你去修，但是当你修到一个程度呢，你就停在那边，进不去了，进不去的时候，你不停止，修四念处回来后再修这个看话禅呢，你这个会突破掉，这个关卡就容易解除。

　　■ 禅师以前修过南传的禅法、中国的禅、密乘的禅，那它们之间的相同及不相同的地方是什么？

　　□ 其实这个像说你这个会了电脑以后，你不会因为说在古晋它比较不会，或者说现在叫你这样操作换一部电脑你又不会，你只要说机种的性质一看，你就会做。所以事实上这些禅法在基础方面来讲，都是有它的笼统性。所有的禅法你可以把他当成说像一个冰海一样，然后这个祖师禅就像冰山一样。但是这个冰山其实必须是底下的这些冰海才能够把它做出来，所以各个禅法他其实有笼统性。而且这些禅法不只这一些，还有日本的公案禅、韩国的公案禅。那日本的公案禅、韩国的公案禅又是中国禅宗的祖师禅，参公案那边传过去的，所以有他们的相同性。比如我举一个例子，有修四念处的你比较清楚，观呼吸来讲，那观呼吸一般四念处的观法他们大概都是会守住这个地方（禅师指着鼻子，然后指着腹部），要不然就守住这个…另么呢蝉相出现以后还必须要那能移动到心轮，而且在移动当中都能够稳定的不会散掉，不会有其他妄念干扰你，是靠着这些禅相来判断的。但是大乘禅法中修观呼吸的天台宗就有一个六妙门，六妙门的修法是先数吸，就修呼吸。但是中国北传的呼吸呢它是一数到十，南传有的从一数到一百，藏传可以从一直数、整天数不停的，就是你要数到比如说一秒钟我们通常一分钟大概有十二次到十六的呼吸，那假定有了禅定下去以后可以缩短到一分钟是四次到六次，甚至可以很高数到几乎变成是胎息，那这个观呼吸的部分呢，比如说数息以后再相随，相随的时候它就等于是观呼吸，是随着呼吸的进出。随着呼吸进出的观法呢这个时候有时候禅相并不是在这边，它会变成整个身体，这个呼吸变成想腹部一样。这个禅相是会因人而变，而且也因着你的修行方式而改变，那像这个就比较属于南传的观呼吸法。那在北传呢我们会把这个观呼吸应用在观吸完气以后停着，不能再吸了，那这个再转为呼气出来，那这个中间有一个空档。也就是吸气也是一种生，挺了就是一个灭，再呼气又一个生，那呼到不能呼，又一个灭，灭了以后又一个吸。那现在我们的修是专门修在这个灭的地方，你这个灭的地方我们是修全部的灭或修吸的灭，两样都修也可以，我们就这样修，修到最后会使这个吸气的时间长短跟呼气的时间呢会越来越短。比如说本来吸这个很长，呼也很长，灭是很短。慢慢这两个灭会扣搭，而呼跟吸会变的很短。到最后你根本就跟不到呼吸，整个就进入一个灭的地方，所以你就不会再修生灭法。那一般修观呼吸时他是在修生灭法，现在中国的禅宗修法就是要修不生不灭的地方。所以这个方法在显教的北传也很多人不会修，因为这种修法在中国的祖师里面（历代祖师）也很少人在修。但是我自己就是说在修行的过程中我自己发现了这个修法以后，我才又看到祖师禅给我们用这个方法修，所以这种方法变成我自己练出来的，特有的一个方法。

　　像中国禅宗，比如说楞严经的观世音菩萨法门，就是修听声音的法门。这个就是祖师禅的变化，像观世音菩萨就是听海浪声，那入流亡所耳根圆通，那时中国的禅师有一位叫做无相案师，他是教人怎么修呢？他只要每次上去的时候他就会高声吟叹一声这个本师释伽摩尼佛，然后就停下来，那底下的人就听完他的声音就停了以后，那你就安住在这个声音里面灭了以后这个空挡，不让你产生第二个念接续你被打断的那个层面，不接到那个层面去，那由这个地方呢去明心见性，这个就是进入那个中间空挡的地方，是用这种方法修的。所以我学佛全部是在所有南传、藏传、北传的禅法方法下功夫，甚至日本的公案禅，韩国的公案禅我都去参学过。

　　法海98 <2006年2月>